第 73 章

“熱乎乎的糖炒栗子捧在手裏，燙得指尖發紅，心裏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，又暖又漲。甜糯的滋味在嘴裏化開，比我吃過的任何山珍海味都來得真切滿足。

鶩落就走在我前面半步，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流裏。她似乎對這樣的熱鬧司空見慣，步伐不緊不慢，偶爾會在某個賣稀奇小玩意的攤子前駐足看一眼，卻從不留戀。燈火勾勒出她清瘦的側影，和平日裏那個在毒蟲瘴氣中冷靜果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，卻又有些不同。

具體哪裏不同，我說不上來。只覺得她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，似乎被這溫暖的夜色和喧囂沖淡了些許。

我緊緊跟著她，眼睛忙得不知該往哪裏放。青崖山也有年節，也會掛燈，但從未有過這樣……鋪天蓋地、活色生香的熱鬧。吹糖人的老伯手指翻飛，眨眼間就變出只栩栩如生的鳳凰；賣胭脂水粉的姑娘嗓音清脆得像黃鸝鳥；雜耍藝人把火把舞得虎虎生風，引來陣陣喝彩……

一切都新鮮得讓我挪不開眼。

直到一碗熱騰騰、香氣撲鼻的餛飩放在面前，我才回過神來。清亮的湯底，粉嫩的肉餡，翠綠的蔥花，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。

我學著她的樣子，拿起勺子，小心地吹了吹，送入口中。鮮美的湯汁和滑嫩的餛飩瞬間征服了味蕾，吃得額頭微微冒汗，渾身都暖了起來。

“好吃！”我忍不住擡頭對她笑。

她正小口喝著湯，聞言擡眸瞥了我一眼，沒什麽表情，只極輕地“嗯”了一聲，又低下頭去。但不知是不是燈火的緣故，我覺得她嘴角似乎彎了一下。

吃飽喝足，我們繼續跟著人潮前進，不知不覺走到一座石橋上。橋下河水被無數盞河燈點亮，星星點點，隨波蕩漾，美得不像人間景象。我忍不住趴在冰涼的橋欄上，看得癡了。

“真好看。”我喃喃自語，心裏一片寧靜。那些廝殺、逃亡、沈重的過往，在這一刻仿佛都被這溫柔的燭光驅散了。

鶩落就站在我身邊，沒有說話，只是安靜地看著同樣的風景。晚風吹起她的發絲，拂過我的手臂，帶來一絲極淡的、她身上特有的藥草冷香。

我忽然希望，這一刻能再長一點。

“走吧。”

過了一會兒，她清冷的聲音響起，打破了這片靜謐。

“哦……好。”我連忙直起身，有些不舍地最後看了一眼那河燈匯成的流光。

回去的路似乎短了許多。雖然依舊熱鬧，我的心卻慢慢沈靜下來，只是跟在她身後，看著她的背影，心裏有種說不出的踏實。

回到客棧樓下，她停下腳步。

“早點睡吧，明日一早出發。”她說完，便轉身先上了樓。

“嗯。”我應著，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，這才慢慢走上樓。

回到房間，推開窗，樓下的喧囂還未散去。我卻沒什麽心思再看，腦子裏反覆回放著今晚的點點滴滴：糖炒栗子的甜，餛飩的鮮，河燈的美，還有……她偶爾瞥過來的、似乎帶著一絲溫度的眼神。

還有那只醜醜的草蚱蜢……她收下了。

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，酥酥麻麻的。

躺在床上，本以為會因興奮難以入睡，誰知聽著窗外隱約的熱鬧餘音，聞著枕席間幹凈的皂角清氣，竟很快沈入了黑甜的夢鄉。

一夜無夢。

直到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臉上，我才猛地驚醒。窗外早已天光大亮，樓下的市集聲也變成了尋常的吆喝。

糟了！起晚了！

我手忙腳亂地爬起來，匆匆洗漱完畢，抓起行李沖下樓。

鶩落已經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吃早飯了。一碗清粥，一碟小菜，吃得慢條斯理。

看到我慌裏慌張地下來，她擡眸看了一眼，沒說什麽，只指了指對面的空位和另一份一模一樣的早飯。

我松了口氣，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下：“抱歉，起晚了。”

“沒事，吃飯。”她言簡意賅。

我埋頭喝粥，粥的溫度剛好，小菜爽口。偷偷擡眼看了看她，她神色如常，仿佛昨晚那個一同逛夜市、看河燈的人只是我的錯覺。

但我知道，不是錯覺。

有些東西，不一樣了。

吃完早飯，結賬出門。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，卻清新宜人。

她拉過兩匹馬來，檢查了一下馬鞍，利落地翻身上馬。

“走了。”

“嗯！”

我應了一聲，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馬。

兩匹馬一前一後，踏著青石板路，嘚嘚地向著出城的方向行去。

陽光將我們的影子拉長，交匯在前方的路上。

我回頭望了一眼漸漸遠去的潞安城，那夜的燈火和喧囂仿佛一場斑斕的夢。

但心裏那份暖意，卻真實地留存了下來。

前路還長。

但跟著她，似乎去哪兒，都不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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